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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泥墙屋的四季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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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泥墙屋的四季歌
就是这样的晴天,这样的黄泥墙,这样的积雪,以及这样的泥墙下一个小小的屋顶。
我去这个小屋顶取雪玩,从鹅卵石上一块一块跳过去——鹅卵石被太阳晒得滚烫,灼痛我的赤脚。
这个场景留在我的记忆中,让我百思不解。我想也许确曾有过那么一个冬日,骄阳如夏,积雪如画。
春
旧时我们村有一半人家的房屋是黄泥墙的,掩映在竹林中。麻雀是泥墙屋的半个主人,所以又叫泥墙麻鸟(音雕)。
筑黄泥墙的夹板要用木棍固定起来,才能夯实墙壁。抽出木棍后留下的圆洞,就是麻雀的家。春天,老麻雀就在洞里生蛋,孵小麻雀。
我们掏出的小麻雀,大多还没有长毛,像红皮老鼠,拖着圆鼓鼓的青色肚子,青黑的眼睛还没有睁开,长脖子伸来伸去,不知道在寻找什么。
老麻雀发现被我们捣了老窝,就在屋顶跳脚骂人,叽叽喳喳。我们赶出去与它们对骂,骂不过就放无赖,捡石头扔,做弹弓打。
天热了,麻雀就不在洞里过夜,整个傍晚都在竹林里热热闹闹地聊天,天黑就不响了。我们猛摇毛竹,它们朴倏倏地穿过竹叶,换一条竹枝睡觉。
夏
黄泥墙的房屋,夏天凉快潮润。昏暗的堂前,一个老太婆坐在小椅子上纺线,一只手摇着手柄,一只手舒展开来,将白线拉长拉长,手臂不够长了,线还在拉长。
她是阿弦的奶奶。她想不明白,为什么阿弦不肯坐在阴凉的黄泥屋里,却喜欢跟着我们这一班讨债坯子去溪里,在“派辣辣”的太阳下玩。
她担心阿弦会在深潭里淹死,总是拖着长音沿溪边呼唤阿弦,阿弦回家,她就絮絮地夸说黄泥墙冬暖夏凉的好处,不用去溪水里纳凉。她希望我们别带阿弦玩水,用糯米饼来笼络,那些糯米饼又冷又韧,像她长满老年斑的手,我们虽有些馋痨,可也有些嫌弃。
秋
秋天,里四堡的卖竹佬来了。
他们是一群不受欢迎的人,每个人背一捆毛竹,穿过我们村到章镇去卖。他们是很奇怪的人,总是进了村子后再换肩,毛竹梢头在半空中划过,泥墙就被划下大块大块的黄泥巴。阿炎家的墙上画着一个骑马的将军,拿着一把大刀——将军的脑袋,被毛竹削掉了。
有老成人出面,叫他们出了村再换肩,别损坏了墙壁。他们个个脸皮很厚,嘻嘻笑着,下一次还是在村子里换肩。
这就很为难了。禁止他们穿行有些不近情理,后来,我们村的人就在村后修了一条路让他们走。
——这件事就这样过了,没有人再提起。
冬
现在黄泥墙的房子也差不多都废弃了,泥墙坍塌成一截截残垣,杂草丛生,可以找到蟋蟀。
有一种长得像蟋蟀的虫子,叫做灶鸡(又名灶马,即“蛛丝马迹”之马也),在过去的泥墙屋里,家中有多少米粒,厨房有多少灶鸡。它通身是玉质的透明,出没灶头。你拿开灶上的筅帚或凹斗,它们就四散奔走,像一群溃逃的士兵。
长久没有看到灶鸡了,泥墙屋消失了,它们住哪里呢。
在冬天的深夜,灶鸡不停地唱歌,其实灶鸡别的季节也唱,只是冬天的歌声似乎特别暖和。早年刚离乡在异地谋生,深夜会出现幻听,听见灶鸡像蟋蟀一样瞿瞿地鸣叫。旧时诗人将乡思托给蟋蟀,我没这么高档健壮,灶鸡而已。
摄影:王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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