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略散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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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亲国戚

    有一个冬天，村里两个人扛着草杠，别着柴刀，结伴上山砍柴，他们脱掉草鞋布袜，涉水过溪。溪水冰冷，浸得脚发疼。一个人说：“唉，不知道皇帝这时候在做什么，恐怕不用做生活了罢？”另一个鄙夷地说：“切！这种天气，皇帝怎么还要做生活？他肯定是罗汉豆剥剥，墙脚跟太阳晒晒，什么都不用操心了。”

    这是我们乡下人自嘲见识少的故事，说明帝王将相与我们非常遥远，就像古代歌中唱的那样：“日出而作，日入而息；凿井而饮，耕田而食；帝力于我何有哉。”我们老家与帝王将相最接近的，要数邻村知礼岙——在山里有这样一个村名，证明也曾受王风化，咸皆修善。

    传说一个算命先生经过知礼岙村口，看到一个风水极佳的去处，旁边有个牧童。他要牧童拜他为义父，然后将他葬在那里。费大力气劝服了牧童，他就自杀了。牧童大惊，哭着喊：“我是假装拜你的呀，你为什么要死呀！”算命先生虽然葬在那里，但一切被“假装”两字改变了：知礼岙从此以演戏出名，在舞台上出将入相，果然出了无数帝王将相。

    乡下人的历史知识，很多来自戏文，帝王将相的故事很多，皇子的故事却少，较有名的是“狸猫换太子”。太子娶老婆的故事却从来没有，就算《拉郎配》中选秀女的也是皇帝，不是皇子。倒是有“朝为田舍郎，暮登天子堂”的人，会娶了公主，变成附马。

    这与西方民间故事中美女遇到白马王子大不相同。正如西方习俗是“女士优先”，中国习俗是“夫唱妇随”——西方是女儿家攀龙，中国是小男人附凤。不同的性别，做同一个梦。

    中国女儿家攀龙，为什么就不够浪漫美妙？恐怕是因为中国后宫佳丽太多，女子入宫命运更加莫测。就算受宠，荣耀的也是父兄，当上国丈国舅什么的；一旦失宠，举家梦醒南柯。而西方王室一夫一妻制，女子一旦嫁给王子，似乎“从此就幸福地生活在一起”了。

    皇亲国戚这几个字，看着就有霸悍之气，因为他们是不能惹的。中国历史上有好几个朝代，皇帝的亲眷都闹得很不像话，也有好几个朝代立下过大功，但在我们乡下却没什么影响，只有一句“皇帝也有穷亲眷”的俗话，有点儿立体感。

   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，自行车是奢侈品。镇上一个老师买了一辆，被人借去摔得不成样子。他心疼之极，咬咬牙又买了一辆，说了一句豪气冲天的狠话：“就算皇亲国戚、爹亲娘眷，我也不借了！”

    他的自行车从此没有借给过皇亲国戚和爹亲娘眷——皇亲国戚没给他拒绝的机会，而他自小是个孤儿，从没见过爹亲娘眷。至于别的人，他实在抹不下脸，照样有求必借。